關於財富的省思

出自直銷世紀

文/傅佩榮

在儒家看來，財富有三大特性，就是：命定性、合法性與終結性。

所謂命定性，就是子夏引述孔子說的：「生生有命，富貴在天。」意思是，死生皆有命運，富貴由天安排。誰不喜歡富貴？蘇東坡才華過人而仕途不順，他在「洗兒」詩中怎麼說呢？「人皆養子望聰明，我被聰明誤一生，惟願孩兒愚且魯，無災無難到公卿。」

做到公卿，當然是大富大貴，但是先不必幻想無災無難，大多數人吃盡苦頭也未必如願以償。僧太多而粥太少，實在不得不歸之於命中注定，所謂得我幸，不得我命，努力練習知足常樂吧！當然，這樣說並不表示個人不必認真理財，而是應以工作為重，把財富看成工作的「結果」，而不可視之為工作的「目的」。換言之，要設法在工作中找到樂趣。

財富生不帶來，死不帶去

其次，所謂合法性，是提醒我們許多有錢人「可能」採取非法手段來牟利。俗話說：「人無橫財不富，馬無夜草不肥。」橫財未必不合法，像基度山伯爵尋寶成功而成巨富，可以進行他的復仇計畫，我們也才有精彩的小說可讀。

孟子引述陽虎的話：「為富者不仁，為仁者不富。」意思是：你若追求財富就不會做好事，你若做好事就不會發大財。有些人以「既富且仁」為人生目標，值得佩服，但是做得到嗎？

企業家常會抱怨，如果完全依法納稅，老闆也做不下去。如果無法斤斤計較合法性，那麼在賺了錢之後，要記得社會責任，或許可以減輕心裏的壓力。杜甫自己雖然窮困，也希望可以到：「安得廣廈千萬間，大庇天下寒士盡歡顏。」贊助文化事業，應該會產生長遠的正面影響。

然後，財富還有終結性，而這一點是最讓人感嘆的。「生不帶來，死不帶去。」，這短短八字箴言真是痛快淋漓，道盡了人對世間萬物的態度。我曾多次受騙，損失金錢相當可觀，但是很快就排除了負面情緒，這主要就是八字箴言的功勞。

蘇格拉底說：「你願意做個受害者，還是做個加害者？」加害別人，表示自己為惡，即使一時風光得意，但是社會輿論呢？自己內心的感受呢？至於受害者，看起來吃虧上當，但是自己問心無愧，並且不斷從經驗中學習待人處事的方法。

依賴越少自由程度越高

孔子說：「不逆詐，不億、不信，抑亦先覺者，是賢乎！」意思是，不先懷疑別人將會欺騙，也不猜測別人將會失信，但是又能及早發覺這些狀況，這樣的人真是傑出啊！

孔子說得沒錯，要做到這一步，除了生活歷練之外，還須具有明智的判斷與付諸行動的勇氣。歷代多少帝王將相、富商巨賈，而今安在哉？「滾滾長江東逝水，浪花淘盡英雄」，眼光望向死亡這個關卡，財於我何有哉？

《世說新語》有一個故事。郗嘉賓對釋道安的品德與學問，既佩服又推崇，特地派人奉送一萬斗米供養，並附上一封長信，表示殷切的心意。道安和尚的回信只有一包話：「損米，愈覺有待之為煩。」意思是，讓你破費這麼多米，使我更覺得有所依靠的煩惱。他筆下的「有待」是出於《莊子》對有待與無待的分辨。若想逍遙於人間，最好學習無待，就是無所依靠而在內心修練自足的喜悅。換言之，對世間萬物的依賴越少，自己的自由程度就越高。西方有關致富的秘訣很簡單，只是「降低欲望」而已。

現在資訊流通，全世界的熱門活題之一必定是財富。這是可以理解的現象，因為大家普遍認為金錢萬能。但事實上呢？儒家提醒我們，財富有其命定性，譬如今天大陸上的富豪很多，但是二十年前呢？當時的人不是不夠努力，而是各項條件有如命運的鎖鍊，讓人莫可奈何。

財有其合法性，凡是由非法手段取得的資產，能夠安心享用嗎？財富還有最致命的終結性，大家一律平等，在生命結束時，要問自己：「能夠帶走什麼？」，同時也要問自己：「給世人留下了什麼？」